千里之外,被风雪掩埋大半的贫民窟营地里,弥漫着劣质营养膏燃烧后的酸臭味。
一间连系统供暖代码都无法覆盖的破烂铁皮屋中,盲眼黑客舒微常年蜷缩在一张生锈的轮椅上。她的双眼没有瞳孔,眼眶里跳动着的是如同老式电视机般密密麻麻的灰白雪花噪点。作为建立在真实人类大脑神经上的数据转接节点,这种物理路由器体质让她能捕捉到世界上最底层的波长。
舒微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轮椅扶手。就在刚才,她通过神经末梢,清晰地捕捉到了从废矿区方向传来的一阵极其微弱、却与系统高频量子网络格格不入的抗争杂音。那是我的手机散发出的物理频段。
没有任何犹豫,舒微的鼻腔开始向外渗出暗红色的粘稠血液。她强行调动自身大脑皮层的算力,以真实的物理溶解为代价,将自己的意识像一根钢针般切入了那个正在试图申请物理爆破代码的频段中。
视线切回废矿区地表。
鬣狗帮首领刚将拔除引信的系统手雷掷向半空,准备等待它落入防空洞后触发局部粉碎。然而,手雷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极其微小的一瞬。外壳上的红色指示灯突然变成了一长串毫无逻辑的死灰色乱码。
震耳欲聋的空爆在雪原上方十米处直接炸开。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碎冰和系统手雷独有的物理破坏波,将站在爆炸点下方的几名鬣狗帮成员当场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冻土堆上。原本足以引发矿山彻底塌陷的破坏力,在半空中被消耗殆尽,反而将外围的雪层彻底震塌,掩埋了那些试图靠近的脚印。
清剿队在极度恐慌中判定此地存在高级防御程序,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
地底深处,防空洞的穹顶随着空爆落下一阵灰尘。
我掐准了上方震动平息的节点,双手迅速散去龟息死印的结契。停滞的心脏在接收到复苏信号的瞬间,就像一台生锈的发动机被强行拉到最高转速。胸腔内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猛地弓起腰,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一口暗红色的血雾直接喷在面前灰黑色的岩壁上。
四肢的肌肉因为血液的重新灌入而疯狂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贴身衣物。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但我没有让自己在地上停留。我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背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我立刻转过身,将视线投向防空洞深处那堆积如山的废弃纯铅,开始用目光丈量这些物资的物理体积。
我用这种极其机械的盘点动作,强行掩盖了肉体濒临崩溃的虚弱。
常霆缩在碎石堆旁,亲眼目睹了我解除那种连生命体征扫描仪都能骗过的状态。他看向我的目光中,那种敬畏已经发酵成了见鬼神般的狂热。
我没有理会他。我踩着满地碎石,越过洞口处那被寒风吹散进来的、属于温盏的最后一点灰烬。没有任何哀悼,也没有任何停顿。
我走到黎夜那具残破的躯壳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被铅箔包裹、已经彻底拆解断网的高级追踪模块。我手腕一抖,将这块带着系统烙印的精密零件抛进了她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机械手里。
“装载它。”我的声音因为咳血而变得沙哑,没有任何起伏。“从现在起,你不需要连接主脑。你的本地算力,只为我服务。”
在认知裂隙中挣扎的黎夜,眼底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被一种深沉的灰暗取代。她僵硬地握住那个模块,低下了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至此,以黎夜为武力防线、常霆为物理载具的初级对抗班底,在这片死寂的废矿中正式确立。
与此同时,隐藏在地图深渊底层、那片被系统判定为无效物理碰撞区的地下营地里。
双目失明的反抗军首领莫无妄,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全息乱码幕墙前。他那对从不倒映任何星辰的机械眼眶里,突然跳动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红光。就在刚刚,他通过安装在底层代码中的探针,捕捉到了温盏被碳化抹杀时产生的那股纯度极高的绝望波动。顺着这股波动的残余,他死死锁定了这片废矿区的坐标。
防空洞内,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透过岩层渗了进来。
我右下角的系统面板不请自来地弹开,一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气象警告强制置顶:
【区域气象异常:大寒潮将至。预计封锁时间:三个标准周。请所有幸存者立即储备极品保暖物资,否则将被自然淘汰。】
我凝视着那行警告,视线越过面板,落在满地的废弃纯铅上。在这个被设定好的屠宰场里,一味地躲避和防守只是慢性死亡。
“活下来不是终点。”我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我要让这高高在上的系统,也尝尝破产的滋味。”
我决意利用这场寒潮切断高塔视线的天然空窗期,联系黑市的缄默商会负责人殷听雪。只有通过她的渠道,我才能开启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将这些沉重、毫无系统价值的重金属废品,包装成盲盒,大举倾泻进系统的经济命脉。
“把你那口棺材腾空。”我转头看向常霆,下达了指令。
常霆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向那具庞大的黑铁巨棺。他手忙脚乱地将里面用来装样子的敛尸布全部掏出来扔在地上。随后,在他的苦力搬运下,一块块密度极高的纯铅被填入巨棺之中。沉重的铅块砸在生铁棺底,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我靠在石壁上冷眼旁观。我清晰地看到,常霆在搬运到最后时,动作隐蔽地将一块表面带点生锈钢纹、成色稍好一点的废铁塞进了自己的破棉袄口袋里。我默默地紧了紧背包的绑带,掩去了眼中那将他视为物理探针的冷酷算计。
当棺材被彻底填满,我走到近前,张开系统面板,测试了巨棺那绝缘材质对系统质量税雷达的屏蔽效果。结果如我所料,那高昂的空间代谢负荷,在这层物理屏障下被完美地遮蔽了。
一旁,黎夜在认知的重塑中完成了初步的自检。她走到洞口,俯身捡起温盏遗留在地上的那块生锈三角铁片。没有动用任何系统技能,她用自己机械手指产生的高温电弧,将其粗暴而物理地熔接在了自己那把断裂的高阶战刃上。
我背靠着冰冷的棺材,从内兜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在舒微留下的那个微弱盲音频道里,我按下了几个按键。
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纯粹由乱码组成的物理脉冲被发送了出去。这不仅是对那名盲眼黑客的回应,更是宣告了一场从单兵求生向系统算力反向做空的战役起航。
漫长的大寒潮将至,我盯着地上那具沉重得足以压垮冻土的黑铁巨棺。带着这具装满废铁的棺材与一名断网的残破刺客,如何穿越高塔的封锁,敲开那个吸血黑市的大门,将是下一步的筹码。
